原标题：这家「台湾人出资的医院」，为何成了公立医院的样本
它是我国县级医院的一个「异类」。在县级公立医院排名中，论规划它很少进入前十。但在医院精细化办理上，它又是很多大三甲难以望其项背的存在。
本文作者：王晨
在东阳本地人眼中，东阳最时尚的当地不是商场，是医院。
这个 100 万人口的县级市没有高铁站，离它最近的高铁站在义乌。穿过义乌站每天都像在春运中的人潮，走过成片的小商品宣扬海报墙，要再乘坐 40 分钟的轿车，通过一段荒芜和拥堵交错的旅程，才干抵达东阳市。
抵达市区之后，总以为要通过一段更拥堵的路，才干抵达医院。这本是大多数人对县医院的固有形象—— 一个县级市最拥堵的路段，一定是当地的公民医院，人多的感觉就像来到了另一个火车站……
但走到东阳市公民医院，遽然觉得人一会儿变少了。
这不契合一个服务 100 万人口，本地就医率高达 96%，具有 1750 张敞开床位，每年 176 万门诊量、8 万住院患者的三级乙等县级医院给予人的幻想。
人少很大程度上是一种幻觉，或许是因为整齐和有序的空间规划：医院内楼与楼之间的间隔很远，地面上没有一点废物，车都停在地下车库和一个四层的地上停车场。只需几辆接患者的出租车依照固定的车道，停在门诊楼前的空地上。
急诊楼内部，十几米宽的走道，烘托得坐满人的等候区变得很小；人们在这条像马路相同宽的走道上通往住院部、发热门诊、药房，还有在医院内罕有见到的商业区美食广场。
也或许是因为视觉上的感触：规划感剧烈的圆形吊灯，有花瓣装修的电梯天花板，橙色、紫色和蓝色的不同住院科室的墙面，住院部各个科室医师会集在中心作业，通明敞开。
没有一处像形象中的县城医院。从 1993 年东阳公民医院树立董事会开端，它就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由政府直管的我国式公立医院了。
它是当地老大众口中所称的「台湾人开的医院」，而实际上是「台湾人捐资过并改动了办理形式」的一家医院。医院办理体系变革近 30 年，医院都由东阳本乡团队办理打造；它是我国最早施行法人办理结构变革的公立医院，也是最早完结公立医院薪酬变革、推广精细化办理的医院。
它是我国县级医院的一个「异类」，在国内县级公立医院排名中，论规划，它很少进入前十。但在医院精细化办理上，它又是很多大城市三甲医院难以望其项背的存在。
它的一些办理阅历能够学习，但它却是一个极难仿制的样本，决议这家医院开展的要害几步极具偶然性：上世纪 90 时代初 1000 万美元的无偿捐献处理了公立医院开展的资金难题；近 30 年前施行的适当超前的医院办理机制变革，恰恰遇到了一位了解当地文明、有才能有阅历的院长；2004 年在医院上升期进行岗位绩效薪酬变革，对冲了变革对旧机制的冲击。
一位医院办理范畴的资深人士感叹：假如是现在（医院开展进入渠道期）才进行绩效变革，东阳公民医院也不敢确保有作用，他们那时变革，是抓住了好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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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国公立医院变革进入质量优先，不再盲目寻求规划数量的当下，悄然无声地在自我变革中行进了 30 年的东阳市公民医院，一会儿成了人们重视的焦点。
九十时代的公立医院法人办理结构变革
东阳市公民医院的门诊楼前，有一尊铜像。铜像不是在医院里常见的华佗、扁鹊、李时珍或白求恩，而是一位戴着眼镜，一手握笔，一手拿着《联合报》的读书人。
他叫王惕吾。1913 年出世的东阳人王惕吾，在 35 岁时脱离家园去台湾，直到 1996 年逝世，再没回过家园。
在台湾，他一手创立了《联合报》，成为台湾报界巨擘。上世纪 90 时代初，王惕吾以捐献报答家园，用于基建、教育和医疗，其间的 1000 万美元投到了东阳公民医院。而其时，东阳公民医院的净资产不过 300 万元公民币。这 1000 万美元做了几件大事：250 万美元用于购买海外先进的医疗设备；250 万美元树立了当年浙江省县域医院最好的大楼；剩余的 500 万美元，在王惕吾的出世地巍山镇新建了一家二级医院，现在是东阳公民医院的分院。
1990 年，医院改造扩建完结，老先生特别给东阳政府写了一封感谢信，称誉政府效率高、运用资金的性价比高。话锋一转，老先生提议，医院宜采纳美国非营利性医院的办理，树立非营利性董事会，施行董事会领导下的院长法人代表制。董事长由王惕吾指使，不领薪酬，不支取作业经费。
看到这个主张，当地政府不免有些尴尬。上世纪 90 时代初的东阳，已是变革热土——徐文荣领导的横店集团 1992 年被赞同为社团经济组织，政府也经常派当地农民企业家去国外调查，当地的领导都是「见过世面的」。
但那时医院都归政府一切，归政府直接收。改动医院的办理体系，尤其是施行现代公司办理结构中的「董事会」准则，即使对「见过世面」、鼓舞民营经济开展的当地政府领导来说，也是闻所未闻。
东阳政府拍不了板，请示浙江省委。浙江省委很快赞同这项变革。省委支撑医院变革的起点是依据「统战」思想，他们以为，王惕吾是国民党高官，支撑一个我国，且无偿捐献了一大笔钱，不求报答。选用这样的办理形式变革，医院仍是归于政府的，捐献的钱已归于国有资产。医院改动办理形式，虽然咱们不明白好在哪里，但也没什么欠好。
终究，在邓小平南巡讲话一年后，1993 年 10 月，东阳公民医院完结了办理体系变革，施行董事会领导下的院长担任制。董事长由王惕吾的委托人担任。新任董事长结业于美国南加大的土木工程专业，博士学位。他在国外学习作业多年，十分了解美国非营利性医疗组织的办理形式。
9 名董事会成员虽然还有当地卫生局、国资委派遣的两位领导，但董事会树立之后，东阳政府言出必行，医院的人事权、资金分配权、运转办理权悉数由变革前的政府直管，下放到医院自主决议。董事会内部构成了决议计划、监督、履行三大功用，院长担任履行董事会的决议，依照公立医院的社会职责要求，承当运转办理职责。在这样的准则下，为了使院长更好地承当起运转办理职责，董事会颁发了中层干部任免权、人事招聘和解雇权、内部职工的薪酬分配权、日常运转办理权等职权。
但院长也遭到束缚，关于医院的非经常性性开支，院长能决议的最大数额是 5000 元。院长的个人公事消费悉数要通过常务副董事长赞同，常务副董事长的公事消费则要报给董事长签字。
现在看来，东阳医院在 1993 年的这次「转制」可谓开全国之先河。在一切制上，医院仍是国有；在编制上，医院仍是公益工作单位；而在办理机制上，医院则是真实意义上的现代企业办理。即使在 20 余年后的今日，在历经部分公立医院全盘私有化、办理层收买、去工作编制的我国医疗卫生界，东阳医院的这种「混合体系」仍是一种极为特其他存在。
在改制后的很长一段时刻里，绝大部分医院职工并不知道这项变革的意义，只需仍旧有工作单位编制，薪酬不减，他们就觉得没什么改变。仅仅东阳卫生界的领导层们时有谈论，「院长不是政府录用的，多没面子。」不由政府而由董事会录用的院长，如同总觉得低人一等。有这种主意的，也包含东阳公民医院的人。
九年后的又一次变革
在 1993 年医院办理体系变革后的前七八年内，准则优势和下风都没有表现出来。医院最大的改变是办理人员对外沟通的时机多了起来。上世纪 90 时代末，时任副院长的应抢先第一次出国，观赏新加坡的医院，他很震慑，本来医院不是都刷着绿色或蓝色的漆和白墙，也能够弄成像宾馆的姿态啊。
改制后的第 9 年，2002 年，我国经济进入高速开展期，全国上下，工作单位纷繁涨薪酬。那一年，跻身全国百强县第 71 位的东阳，政府 4 次下发文件给工作单位职工涨根本薪酬。这对职工是功德，但东阳公民医院却连连叫苦。那几年，医院刚给职工涨了奖金，现在要再执加根本薪酬的指令，医院的经济才能难以支撑。而要把奖金降下来，职工又会有定见。
这时，有人提议，医院不早改制了吗？钱怎样用，内部薪酬怎样分配，董事会有决议权。所以，为了防止政府文件对医院自主分配机制的冲击，东阳公民医院启动了医院绩效薪酬分配变革，其时，应抢先是主管行政后勤的副院长，薪酬变革的计划以他为主规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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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抢先回想，早在 2000 年，医院办理层就开端酝酿独立的薪酬准则变革了：当地政府虽然在办理上放权，但在财务上对医院的投入很少。医院上千名职工，一年的薪酬经费，政府拨款只需 50 多万元——这和多年来政府对公立医院投入缺乏的大环境有关。在客观上，医院要坚持开展，树立自己的薪酬鼓励机制是最要害的一步。
在东阳的经济生态中，不乏民营经济的变革样板。2002 年，东阳横店影视基地因张艺谋《英豪》的上映名噪一时，横跨多个工业的横店集团早已运转多年。
但触及公立医院绩效分配变革，即使在董事会办理的大布景下，面对仍旧保有工作单位编制和心态的职工，也是一项极端困难的工作。
从酝酿薪酬绩效变革，到终究执行，用了几年的时刻。东阳市公民医院办理团队并不觉得有什么欠好。变革，每走一步都是困难的。走稳是最要紧的。
「一年七八千元，能够养一个老婆了」
一般来说，公立医院每年的职工薪酬总额是由当地卫生局在年头拟定的，不论这一年医院职工干的怎样，薪酬总额是不变的。这种准则，干多干少一个样，没有「鼓励」可言。
薪酬总额应该怎样分配，才干够将医院开展和职工鼓励这两大方针结合起来？以应抢先为代表的医院办理层，发明晰一个「医疗添加值」的概念。和医院总收入概念不同的是，医疗添加值是医院总收入减去「变化本钱」，变化本钱和楼宇、设备等固定本钱不同，它包含收购药品和耗材的钱，以及物业办理费等开销。以浅显意义了解，医疗添加值相似企业的毛利概念。相较单纯的收入方针，毛利方针统筹收入与本钱，更着眼于医院整体效益的提高。
医疗添加值是医院能够直接分配的钱。董事会终究决议，将每年「医疗添加值」的 47% 供职工发薪酬，其他 53% 用于医院开展。医疗添加值越高，职工的收入就越高。要增大医疗添加值，不只要作业量和业务收入的添加，更重要的是操控药品费用、物业费用及其他办理费用等本钱，这样一会儿，职工的积极性就被调集起来了。
院长及领导班子的薪酬则由董事会来定。在美国和我国都有出资创业的董事长，深谙市场经济的运转规矩，因而东阳公民医院院长的定薪，要高于政府直接领导下的公立医院院长的薪酬。
医院办理层有权拟定职工的岗位、绩效薪酬。岗位薪酬是死的，绩效薪酬是活的。绩效薪酬占整个薪酬总额的份额高了，职工的积极性就大，但职工的不安稳性也随之增高；相反，岗位薪酬占比高了，人员是安稳了，但也简单养懒汉。此刻，东阳公民医院特其他准则性优势就显现出来了：职工都有工作编制，安稳性就不必怕。应抢先一举就把绩效薪酬订到了占薪酬总额的 70%—75%。
不同岗位的职工，绩效怎样拟定？这个范畴是对立的会集迸发点。以往公立医院的职工待遇相差不多，医师、护理和后勤人员的薪酬相差无几，这显着不合理，但没人敢动。其时，东阳公民医院决议，将医师、护理人员、后勤人员的收入摆开距离。距离的摆开要有考究，比方新加坡医院的薪酬体系，医师收入是护理收入的七倍，东阳公民医院的变革脚步不能一会儿施行这一规范。医院办理层在重复权衡后，终究将医师、护理和后勤人员的薪酬距离，拉到 1.4：1：0.8。
规划好岗位薪酬系数后，护理人员、后勤人员的反响很剧烈。一名后勤人员依照上一年的薪酬总额测算，发现依照新规则，自己一年的总收入要少七八千元，总额才 2 万元，而医师的收入一年多了上万元，能拿四五万了。那名后勤人员找到应抢先发牢骚：「应院长啊，一年七八千块，能养一个老婆了。」应抢先回应：「你养那么多老婆干嘛。」
随后，他细细地给职工讲道理：「现在，咱们医院医师收入一年四五万，他要换岗到民营医院，一年收入能拿七到八万；你要是换岗，能拿到 2 万吗？你算一算，是谁吃亏？仍是医师吃亏啊。」那位职工不做声了。医院随后给后勤人员吃了一颗定心丸：「咱们好好干，薪酬总额上去了，后勤人员的收入也会上去。假如添加幅度大，不光不会削减，或许还能上升。」
那位职工想了想，应院长在这里作业了这么多年，是不会随意表态的。他将信将疑地走了。随后，在医院岗位绩效变革投票会上，60 多个职工代表中，40 多票赞成票，大多是医师投的，19 张弃权票，没有反对票。困难的薪酬分配变革就这样起步了。
2002 年，东阳公民医院薪酬变革第一年，全院的薪酬总额上涨了 40%，60 多名后勤人员的薪酬，只需一人削减了，其它人不只没有变少，还涨了。随后的几年，绩效薪酬和奖金分配愈加多元化，医院里第一流其他首席医师一年的总收入，加起来有 80 多万元，和省级医院医师的收入水平相差无几。
现在回头看，东阳公民医院其时的薪酬分配变革，十分契合 15 年后的 2017 年国家推动的公立医院以岗位绩效薪酬制为中心的薪酬分配准则变革。
医院既是一个公益组织，也是一个需求运营办理的经济体
时刻进入 2004 年，在阅历了上一年的「非典」」事情后，从政府到业界已构成一致——医疗卫生工作有必要加大投入。与此一起，一方面是我国根本医疗保证准则逐渐完结全掩盖，医保资金买单才能大大增强；一方面是各级政府纷繁加大对公立医院的财务投入，医院营收进入快车道。
那一年，尔后被称为「世界最大医院」的郑大一附院，正要迎来它的迸发期。东阳公民医院的门诊、住院数量在 2004 年也迎来大添加。在全国上下的公立医院竞相添加床位、上设备，医院收入滚滚而来的大环境中，应抢先有一个清醒的考虑：在国家投入缺乏的情况下，既要让大众少花钱、看好病，又要让医院本身能开展，职工收入有保证，这是医院院长面对的重要的办理课题。「医院虽然是一个公益组织，但也是一个不小的经济体，但凡经济体，都需求运营办理。」
从 2004 年至今，我国历经两轮医改，公立医院变革、药品变革是重中之重。医改方针的起点，是要完成提高医疗组织服务水平、操控医疗卫生服务本钱、下降医保基金和大众经济压力，提高患者满意度的归纳方针。众所周知，各方诉求纷歧，医改推动不易。在整个职业的大环境中，东阳公民医院创造出一个异乎寻常的小环境，一些变革实践，可谓公立医院变革的样本。
早自 2000 年起，浙江省卫生经济方针进行了数次大的调整，从药品「顺加作价」到医疗检查费价格下调，再到药品 15% 加成，许多习气从药品中取得可分配资金的公立医院，一会儿莫衷一是，差不多有一半的公立医院发生了运营性亏本，可持续开展才能大打折扣。
这时分，应抢先提出的以医疗添加值办理为中心的运转机制，给东阳公民医院带来了异乎寻常的运营绩效：一方面是推动本钱操控，下降医疗添加值的减分项；一方面是扩展医院服务范围，添加医疗添加值的加分项目。成果，医院的医疗添加值到达 45% 以上，比其他医院高出一大截。
从药品下手，是东阳公民医院降本钱的要害行动。第一招是打虚高药价，其时医院采纳「二次商洽」和「轮流作价」的方法，令药品收购价降了上千万元，悉数让利给患者；第二招是操控药品用量，医院划定药品占比、均匀用量的四条「红线」，超越部分 20% 从绩效薪酬中扣除；第三招是管住处方权，对抗生素运用选用分级授权，依据价格凹凸对抗生素进行分级办理，越权运用需求批阅。这三招，令东阳公民医院取得了「药价廉价」、「医师不会开大处方」的口碑，药占比现在操控在 26% 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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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控住药价，还要操控资料。东阳公民的做法，一是下降收购价，二是操控用量。以骨科资料为例，医院直接与各厂家或一级代理商进行「背靠背」谈价，完成厂家直销，使国产骨科资料价格显着下降，医院再把降下的费用悉数让利给患者。医院 2005 年就建成了图画数字传输体系（PACS），现在，全院无胶片化能让患者每年省下 600 多万元。一起，医院还严格操控了查验的试剂本钱。通过这些克勤克俭，东阳公民医院的资料费用比同类医院低了 1/4。
强化本钱操控，除了重中之重的药品和耗材，医院后勤办理的方方面面也都大有可为。
仔细的人会发现，东阳市公民医院的时刻，能够用灯火来判别。一到正午十一点半，医院人流最少的时分，灯火会一会儿变暗，到了下午一点半，灯火又会跟着人流亮起。这一规划，一年能够节约几十万元。相同十几万平方米的医院，其他同类医院的物业费是 2000 万公民币，东阳市公民医院只花了 700 多万。
上一年，一位闻名三甲医院的院长到东阳市公民医院观赏时提到，他们医院的总收入有 68 亿元，是东阳公民医院总收入的五六倍，还不包含政府几亿元的拨款，却居然发不出薪酬，亏两亿多元。「这是医院的经济运转办理存在问题。」应抢先很快作出确诊。
而从另一个视点看，这正是东阳公民医院的优势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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